编者按:前段时间,H7N9禽流感来袭,令公众回想起那个“全民戴口罩”的春天。2003年,SARS(即传染性非典型性肺炎,简称“非典”)肆虐中国。在全民“抗非”的战役中,据卫生部门统计,共有5237人被确诊感染非典,死亡349人。其中,医护工作者占了相当的比例。
如果说非典是一场“大考”,它不仅考验着中国的公共卫生体系、危机应对机制和政府信息披露等大主题,也考验着医生—患者这对微观的、特殊的关系的主色调。色调是亮还是灰,可能直接影响到每位患者的个体命运,进而深刻辐射到未来的中国社会。
张敏州 时任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在“抗非”一线连续奋战3个月零13天
越来越多的骨干医护人员倒下,科里却住进了更多的非典患者,最多时有13个。医院就在其他科室征集医护人员,原以为大家会“逃”,但意外的是,很快就有100多个人报名。疾风知劲草,如果说疾风代表非典,劲草就代表医护人员。
米玉红 时任北京某三级医院呼吸科主任,在“抗非”一线坚守1个月零20天
我去自由市场买菜,别人像躲“瘟神”一样躲我。非典后期,我进病房时,就不穿那么厚的隔离服了,只戴一个里面垫两层纱布的N95口罩。因为这样,会让我和病人间没有太多距离感。如果我像别人躲我一样躲着他们,病人会心里不平衡,会恐慌。
李健 时任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在“抗非”一线坚守两个月后感染非典
感染非典后,每天要去楼梯口的放射科拍片。10米的距离,我就和另一位医生感染者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再一步一步地挪回来。实在没力气,肺部积了好多水,10米要走半个多小时,汗流浃背。但我们不敢叫护士来帮忙,因为医院本来就缺人手,医生不能跟病人“抢医生”。
颜芳 时任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科住院医师,在“抗非”一线坚守20天后感染非典,病愈一周后重返岗位
非典期间最难忘的经历是,前几天我还是医生,后来就变成了患者。角色互换最深切的感受,就是体验到了病人的痛苦。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同事的鼓励和支持。难受的时候,饭是医护人员一口口喂的,头发也是他们帮忙洗。有他们的关心,我从未觉得我是一个人在战斗。
王仲 时任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在“抗非”一线连续奋战3个月零8天
非典时期,医患双方有种休戚与共的感觉,没那么多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记得那时有个病人是警察,很高,一次在外面抽烟,我过去告诉他:“你不能抽,回去。”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是隔离病人。”他没再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就把烟掐了。4年后一次病友会,我问他:“当时你为什么这么听话?”他说:“我觉得你们也不容易,就不和你们较劲了。”
在北京清华医院副院长王仲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张“宝贝了十年”的照片。
这是13名“非典”病愈者与北京协和医院医护人员的合影,摄于2003年9月。照片上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口罩后,笑脸灿烂。照片下方粘着一张心形卡片,13名病愈者在其上写下“救命之恩,永生不忘”,并郑重签名。
十年前,王仲在抗击非典一线坚守了3个月零8天。
“非典期间给人一个最为深刻的感受,就是那场灾难面前的医患关系,透明、信任、忠诚、坚定。而今天,医患关系一步步走向沉重。”时任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副主任的王仲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与全国很多同行一样,在他看来,医患关系是非典十年后,最值得思考的问题之一。
非典期间,医患关系为后人留下了哪些财富?在吉凶未卜的H7N9疫情面前,医患关系能否一如十年前?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了北京、广州两地曾参与“抗非”的一线医生,让我们听听他们的声音和故事。
“哇塞,我们也能抗击非典了!”
2003年2月的一个下午,北京。
一场特别的学术活动在北京协和医院举行,著名感染学专家王爱霞在会上讲述“呼吸道传染病的防控”。这场活动缘起于2002年11月,在广东出现的一种“神秘的传染病”。
王仲参加了这次活动。他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当时医疗界对这种传染病的认识,仅仅局限于“高烧、白细胞降低、肺部阴影”。但就是这种看似简单的病,却能导致病人因呼吸衰竭而死。
它,就是后来肆虐中国的“非典”。
2002年年底,一位叫黄杏初的广东河源农民发烧住进了医院,成为中国有据可查的第一位非典病人。进入2003年2月,据当时媒体报道,广州已有百名患者感染非典。市民涌上街头,排起长队抢购板蓝根、抗病毒口服液、医用口罩,甚至食用醋。
但直到3月,非典还没有成为举国皆知的词汇,对许多医生也是个谜。
2月的北京,还没有太多疾病肆虐的迹象。王仲回忆,学术活动后的第二天,协和医院曾给每个人配发了两个纱布口罩,但“被大多数医生直接揣到了兜里。”
而2000多公里外的广州,已是风声鹤唳。
媒体记载中最早在“抗非”战场上牺牲的医护人员——广东省中医院护士长叶欣,2月初,已被确诊感染了这种传染病。
“医护人员自己受到感染,还真是第一次发生。”叶欣的同事、时任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科住院医师的颜芳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叶欣倒下时,重症监护室一共收了5名非典病人,医护人员自己的防护措施却很“初级”。“2003年春,绝大多数医生对非典是什么、传染性有多强、到底该怎么治都不清楚,整个国家层面都在探索。”
3月25日,叶欣去世,这让颜芳和全国医护同行,真正意识到了非典的可怕。
死神逼近,医护人员面临着去与留的抉择。
据媒体事后统计,叶欣所在医院于“抗非”期间,先后有76名医护人员感染非典。“随着同事一个个倒下,我们重症科ICU中心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而压抑。”叶欣的另一位同事、时任该医院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的李健回忆,“那时,听交班医生说‘又住进一个病人,在几号床’的话,都觉得声音低沉很多,语速也慢了很多,几乎没有表情。接班医生的应答也多是快速、低声地说一声‘知道了’,就立马转身投入工作。”
“没有一个人临阵逃脱,一开始是‘无知者无畏’,后来是迎难而上。”该院重症医学科的“大家长”张敏州主任十年后回忆往昔,仍一字一顿,“医生本身就是高风险的行业,危险来了,你没有后退的余地。”
3月,广东抗击非典的惨烈战蔓延到了北京,非典一词已令人闻风丧胆。
王仲一直记得,北京协和医院接治第一例非典病人时,急诊科医护团队的“非常规”反应。
“那是在2003年3月17日,来了一位发热、喘憋的年轻人。他在看护父亲后出现了症状,而与其父同病房的那名病友,已经死亡。我们单独为他辟出了一个抢救室,并在门口设置了隔离衣、手套。”经过该院传染科专家李太生医生诊断,非典一词,被沉重地写在了诊断书上。
“这一刻,我们意识到,非典来了。”王仲坦承,“当时,我紧张。并不是担心非典会传染,而是担心我的团队会紧张。”而至今令他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我的同事给我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兴奋。我甚至听到有声音说:‘哇塞,我们也能抗击非典了!’”
“很多媒体赞颂‘抗非’时期的医生是英雄,其实,大家的本能反应是接受挑战。还没有太多人意识到,非典会演变成那样一场灾难。”王仲说。
进入4月,疫情持续蔓延,时任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胸外科住院总医师的刘彦国,见证了另一种抉择。
“我们当时被整体封院,1000多名医护人员和300多位病人一起‘与世隔绝’了20多天。”刘彦国回忆。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家被整体隔离的著名三甲医院,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出名”近乎惨烈:据《人民日报》报道,自4月5日接诊首例非典患者,其先后共确诊非典患者120多名,其中本院医护人员高达89名。
2003年4月23日,刘彦国永生难忘。那一天,北京市领导和非典专家聚在一起商讨封院事宜,当晚22点,正式下达整体封院通知。“我从窗户上,就看到楼下有警察拉警戒线,把院子给包围了。”正在值班的刘彦国面对这史无前例的场景,觉得自己“有一种悲壮感”,因为这是在“舍小范围来换取大范围的安全”。
悲壮之外,弥漫在医院的,更多是焦躁与恐惧。在灾难面前,有人成了英雄,也有人连夜走掉。
“封院前夕,医护人员可以选择离开。但之后,便被医院认定为‘自动辞职’,再也回不来了。”刘彦国告诉记者,他理解医院这种不近人情之举的背后涵义:“非典压顶,在岗医护如果把个人安危置于病人之前,你已不配这身白大褂了。”
2003年5月16日,北大人民医院解禁。每一个重回社会的人,都要领一个解除医学观察检疫证。“跟卖猪肉一样,检疫合格才能出去。”十年后,刘彦国仍然保留着这个证书,以纪念那段“与灾难有关的日子”。
白天当医生,晚上当病人
如最早披露非典真实疫情的钟南山院士所说,抗击非典就像一场遭遇战,对这一来势汹汹的未知病毒,无论个人、医生还是国家,都毫无准备。
在“抗非”白热化时期,医护人员进入污染区前,要穿4层密不透气的隔离衣,戴16层甚至24层口罩,加上一个“足以压肿鼻梁的”眼罩,每次穿脱至少需半小时。而在最初,一些医护人员对这些来不及了解,就开始了与非典的短兵相接。
安贞医院抢救中心主任米玉红,至今仍记得接诊第一例非典病人时的“仓促”。
2003年,米玉红在北京市某三级医院担任“非典”疑似病例的第一鉴别人。“4月13日,我接到的第一位病人才21岁,是北交大的一名学生。”在米玉红的回忆中,当时病人高烧不退,“他的父母不停地流泪,颤抖的手握在一起,嘴里念着,一定不是非典。”然而,经过一系列检查程序后,米玉红对着检查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落笔非典二字。
确诊后,米玉红要立即把病人送到传染科病房。“当时,我连防护服该怎么穿都不知道。很仓促地套上之后,就把他运过去了。一路上,我们是迎着风往前走的,病人在前面,我在后面推着。”
每每回想起这段百余米的“喝风”路程,米玉红都坦承“感到一丝后怕”。
“当时只能尽快把病人送过去,没时间让我咨询怎么防护。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脚步迈出去了。”她感慨,“那时没有感染非典,实属幸运。”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大科主任张敏州对这句俗语的记忆,则来自非典时期,著名中西医结合危重病学专家崔乃杰的“执拗”。
“一度,我们重症科里的非典病人越来越多,就向天津崔乃杰教授‘求援’,邀请他亲临广东会诊。”十年后,张敏州仍不住地感叹,“这是我最难忘的一次会诊。”
“当时崔教授已经70多岁了,上午坐飞机赶来,下午就到了医院。我和他商量:‘您不用进病房了,就在外面看看,我们给您汇报具体情况。’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厉声拒绝:‘既然来了,就要第一时间掌握一手资料,我要到隔离病房去。’”
“当时压力很大。老教授万一在会诊过程中感染了非典,后果不堪设想。”张敏州坦言。但在崔乃杰的一再要求下,张敏州不得不“妥协”。“拗不过他,只能给他加强防护。我亲自给他穿上了隔离服,戴上了帽子。”
在张敏州记忆里,整个会诊过程中,老教授的神情非常凝重,不住地叹气。为了观察得更清楚,“他不时地弯腰,离病人很近,完全没考虑到自己。”
无孔不入的非典病毒,没有放过医护群体。
据国家权威部门统计,2003年我国共确诊非典5327例,死亡349人。而医护人员患者的人数,占到了总人数的20%,因非典死亡的人中,医护人员占到了三分之一。
“我是我们重症科最后一个倒下的。”十年来,这个特殊身份李健医生一直记得。2003年3月12日,李健在抢救病人过程中被确诊为感染非典。据他广东省中医院的同事们回忆,最严重时,“他快不能呼吸了,就靠呼吸机在维持,全身状态已经很衰竭,高烧39~40摄氏度不退。”
“一阵阵地发烧,烧到不省人事,不敢动,一动就喘得厉害。清醒的时候,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想:‘还能不能好,要是就这么走了挺不甘心的,我还没成家呢……’想着想着,眼泪就往下淌。”李健说。
回想感染期间最难忘的事,李健的答案,不是使用呼吸机后“气呼出去,半天都回不来的‘濒死感’”,却是从病房到放射科那不到10米的走廊。
这段距离,是他每天拍胸片的必经之路,可他每次要花半个多小时才能走到。“肺里面已经积了很多水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李健说,可他不敢找护士帮忙,就和另一位医生感染者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再一步一步地挪回来。10米要走半个多小时,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