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快被遗忘的历史又被重新提起。
2010年3月30日,国家开发银行原副行长王益受贿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一周后的4月7日,本报编辑部收到一封来自千金药业(600479.SH)内部职工署名“捉鬼者”的匿名信,称“2002年魏东(已故)所控制的涌金系以每股4.8元的价格购买了涉嫌非法强行清退、属于千金药业200多名内部职工股东的753.3万千金药业原始内部职工股”。匿名信要求还千金药业内部职工一个公道,重新清算当年的清退冤案。
商人魏东与王益交往密切,为原涌金集团董事长。
4月8日,本报记者赶赴湖南就此事展开调查。通过调查,涌金系2002年通过收购受让千金药业内部职工股的形式,成为千金药业第二大股东的幕后故事由此开始露出冰山一角。同时,千金药业几百名内部职工在A股上市前2/3股份遭到“清退”的事件真相也开始浮出。
清退上市
2002年,对涌金系来说是重要的一年。
金融学者巴曙松曾撰文《涌金系上岸》指出,“梳理涌金系的发展历程,我们发现,2002年是其重要的分水岭。在此之前,涌金系主要是抓住中国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过程中产生的一系列政策机会,根据政策热点转战各个投资市场,以“盲点套利”模式获取相对低风险下的高收益。之后,涌金系开始进入实业领域,控股九芝堂,成为千金药业的第二大股东等。”
当时,涌金系以每股4.8元的低价成功入主千金药业,看起来似乎很顺利。
2002年的4月12日,正是千金药业召开2001年度股东大会的日子,由于该公司经营稳定、业绩优良,正在冲刺A股上市,因此这次股东大会上诸多议案中,其中一项《关于公司内部职工股超比例规范清理方案的议案》的表决就显得尤为重要。
“正是在那次会上通过决议,让我们内部职工2/3的股份在上市之前遭到了清退。”4月8日晚上,一位现已退休的千金药业普通职工王江(应被采访对象要求,化名)对本报记者回忆,“我们都是没上过大学、文化程度比较低的工人,当时对国家规定的有关企业上市的政策一窍不通,对资本市场更是陌生得很,所以至于为什么上市前一定要退股缩股,听到公司的解释后仍是一知半解。”
“不要说王江,就连我这位当时的中层干部都对相关的法律法规不清楚,只知道当时的企业负责人对我们说公司内部职工股超标了,要清退才能上市。”职工林抗(化名)接过话头。
林抗告诉记者,实际上2002年3月,千金药业内部就有一份《同舟共济谋千金上市,众志成城求公司发展——关于内部职工股规范清理有关问题的说明》的文件在职工间传阅,提前为股东大会议案表决“吹风”。
4月8日,本报记者在株洲见到了一位职工保存至今的这份文件,文件第三条指出,“我公司设立时国家对定向募集公司的内部职工股最高比例为:不得超过公司股份总额的百分之二十,因为我公司成立时内部职工的持股比例为16.5%,所以清理后内部职工股占总股本的比例也只能是16.5%。”
“当时我们这些职工对上市的政策规定并不清楚,因此尽管当时有些半信半疑,反对的声音也有,但并不十分强烈。”林抗承认,而且当时公司一方面宣称如果不清退就上不了市,另一方面还规定要在2002年4月30日前办理完毕相关的清退手续,否则公司将依法将职工持有的股份的77.45%以2.97元的低价进行清退。
最后,该决议案在股东大会上获得通过,会后千金药业职工均在相关文件上签字。
4月9日,本报记者查阅到2002年4月13日的《株洲日报》,在当日第4版上,见到了千金药业那次股东大会的决议公告及内部职工股规范清理公告,公告内容与林抗的描述相同。
据了解,当时公司总股份为3800万股,其中内部职工和社会人士(社会人士为何持有千金药业内部职工股,详见下文分析)共持有1774.6万股,占公司总股本的46.70%,其中内部职工持有516万股,社会人士持有1258.6万股。
正是那次决议后,千金药业内部职工持有的516万股中的335万股遭到了清退,清退后占总股本的16.35%。由社会人士持有的1258.6万股中的818.3万遭清退——这些股份后来均转售给涌金系旗下的湖南涌金等3家单位。
股东大会疑问
但是关于那次股东大会的疑问依然未消。
“那次股东会是在公司会议室召开的,但我们几百名内部职工中大多数并未出席,参会的人以1997年柜台交易后社会上持有股份的人居多。我们当时在会场外曾要求进场参会,但是被公司的保安以没有提前预约报名为由阻止进入,只有少数人进入会场。”职工项炬(化名)告诉本报记者。
王江是报了名的,所以获得了参会的机会,但王江提起那次会议则相当不满,“我当时参加了会议并发言,提出内部职工股不能缩,但是还没说两句就被主持会议的蔡光云(负责组织申报千金药业股票上市材料,曾任千金药业董事会董秘,目前在长沙任涌金系控制的九芝堂董事会任董秘兼副总经理)以‘中场休息’的名义制止,最后不了了之。”
4月12日,本报记者联系上了蔡光云,蔡光云表示股东大会是需要提前预约报名的,现在已记不清参会的内部职工人数,“大约有十几至二十人,具体人数要查当时的会议记录。”
2004年3月12日,千金药业正式在A股市场上市交易。上市当日,千金药业以33.5元开盘,盘中一度攀高至38.5元,最终收盘于35.96。虽然经历数年跌宕起伏,但至2010年4月13日,千金药业依然高居30元左右,远远高于当年职工清退价4.8元。“近几年股票价格的大幅上涨让我开始意识到2002年股份清退吃了暗亏,更让我想不通的是,当年厂里面几乎要垮台破产时,是我们职工拿钱来集资帮厂里渡过危机,正是这些钱后来转为股份,但是在临上市之前却要把三分之二的股份清退低价卖给别人。”项炬显得很气愤。
“实际上那次会议涌金系派人列席了。在2002年年初,公司就以引入战略投资者的名义让湖南涌金介入了,魏锋(已故魏东的哥哥)与乔志城(现任副董事长、总经理)在此之前还与我们一起开过会。”林抗对本报记者透露,“其实在此之前我已潜意识地感觉到有些问题,在会前我也曾私下与多名职工交流沟通过,并准备在那次会上发言,发言稿我都写好了,但是在会前的头一天深夜,领导到我家找到我,要求我第二天不要发言。”
原千金药业职工陈天宝是唯一一位表示不怕在媒体上公开姓名的人,也是为清退股票一事跟千金药业打官司、最后一个签字的人。2010年4月9日,本报记者前往其家里约访但扑空。4月12日,本报记者通过电话联系上陈天宝。
陈天宝承认打过官司。“2002年的股东大会后我就在株洲市荷塘区法院把千金药业告了。因为我们为这些股份担了十年的风险,是我们个人的资产,但是却在上市之前要利用行政命令强行收购,我认为这是违规操作。”
但陈天宝在开了一次庭后就撤诉了,“没办法,当时心理压力太大了。”
陈天宝最后清退掉了1.4万股,留下了7000股。
陈天宝表示并没有收到私下补偿,“但是我介绍的一位不是本单位的也购买了千金药业一点股票的朋友获得了一点补偿,他原来也是准备起诉的。”
“其实当时很多职工都是逼于无奈,因为都不想丢工作。明知道这是狸猫换太子的方式也没有办法。我记得当时有家海南的私人企业在厂周围四处贴广告,愿意出价12块钱收购我们的股份。但是最后的结果是涌金4块多收购走了。”陈天宝说。
对于陈天宝的说法,蔡光云并不认同,他表示,“是他主动撤诉的,千金药业是一个和谐的企业,不可能有人威胁他。”
对于为何卖给湖南涌金,蔡光云的说法则是,当时湖南涌金投资出价4.8元/股在当时是最高的,因为净资产只有3.3元/股,所以价高者得。